搬家的前一日，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，四壁萧然，唯有墙角堆着几个尚未封口的纸箱，像是张着大嘴，要将我数年来的生活囫囵吞下。日光从西窗斜射进来，照在地板上，显出许多细小的灰尘，在光线中浮游，仿佛我那些零碎的记忆，飘忽不定，难以捕捉。

搬家工人来了两个，都是黝黑的汉子，肌肉在汗湿的背心下隆起。他们不多话，只是默默地搬运，将我的书柜、床铺、桌椅一件件搬走。那书柜原是极重的，他们却抬得轻松，仿佛那不是实木所制，倒像是纸糊的玩意儿。我站在一旁，竟有些惭愧，觉得自己平日里翻几本书便气喘吁吁，实在无用。

"这个还要吗？"一个工人指着阳台上的几盆枯死的植物问道。

我摇了摇头。那些植物，曾经也是郁郁葱葱的，后来我出差半月，归来时便已枯萎。如今只剩下几个干瘪的躯壳，立在同样干瘪的塑料盆里。工人顺手将它们丢进黑色的大垃圾袋，动作利落，毫无留恋。

新居在城东的一座高楼里，电梯上上下下，载着形形色色的人。对门住着一户人家，常在傍晚时分飘出饭菜香。我搬来的第一晚，那家的女主人便敲门送来一盘饺子，说是"乔迁之喜"，我道了谢，却不知如何应对这般热情，只得将饺子放在冰箱里，后来竟忘了吃。

整理物品时，翻出许多旧物：大学时代的笔记本，字迹已经模糊；前女友送的围巾，颜色褪了大半；还有数张明信片，来自早已失去联系的朋友。这些物件，每一件都曾与我朝夕相处，如今却被岁月洗去了光彩，只剩下干瘪的形骸。我拿起又放下，终究没有丢弃，而是将它们塞进了储物间的深处。

新家的窗户很大，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影。早晨阳光直射进来，将整个客厅照得通明。我坐在光里，忽然想起旧居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窗户，和窗台上那只常来光顾的花斑野猫。不知新主人可会喂它？抑或它早已另寻去处？畜生比人更能适应变迁，我想。

夜里躺在床上，听着陌生的水管声、电梯运行声、楼上孩子的跑跳声，竟久久不能入睡。这床、这被褥，分明是从旧居带来的，却仿佛失去了往日的舒适。黑暗中，我意识到，所谓搬家，不仅是将物件从一个空间挪到另一个空间，更是将生活连根拔起，重新栽种。而根须上的泥土，总不免要掉落一些的。

过了约莫两周，我才渐渐习惯新居的种种。快递员知道了我的门牌号，送餐小哥记住了我的口味，我也摸清了附近超市的物价。生活重新织成了一张网，只是这网的经纬间，还留着些许未填补的空隙。

一日下班回家，见电梯里贴着通知，说是下周要检修水管，需停水半天。我竟有些高兴——这大约说明，我已成了这里的"老住户"，有权为这类琐事发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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